之八 与名门千金有约
当姜薇安在穿透房间落地窗的眩眼晨光中醒来时，欧麟早已不在身边，照他的生活习惯，应该是先去别墅后方的山林散步去了。
看了一眼闹钟，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姜薇安打了个呵欠，伸了个舒服的懒腰，趿着拖鞋走向位于欧麟房间角落的一扇木门，她的房间就在这扇门后面。她与欧麟的房间只有一门之隔。
她从衣橱中捡出一套换洗衣物，进入浴室中简单洗浴一番，整个人顿时神清气爽起来。当她坐在梳妆台前，正将一头及肩长髮在脑后扎成马尾，敲门声立即传入耳畔。
「薇安小姐，早安。妳醒了吗？」
「齐叔，早安。有什么事吗？」她朝房门的方向问道。
「早餐已经準备妥当了，请妳下楼用餐。」
「喔，我马上来。」姜薇安将头髮梳理完毕，立即打开房门，对齐叔展开一抹微笑。
「薇安小姐，昨晚睡得可好？」齐叔礼貌性地问道。
「很好呀。欧麟呢？他从后山回来了吗？」
「少爷说他要八点半左右才会回到别墅来，要小姐先用早餐，不用等他。」
「喔，八点半……」她边下楼边重覆。蓦地，她整个人浑身一僵，愣愣地站定在楼梯的最后一阶。
「薇安小姐？」跟在她后面下楼的齐叔也停下了脚步，十分纳闷。
「齐叔，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梅阿姨今天什么时候会来拜访我们？」
「梅夫人昨晚打电话过来，说她会在八点整到达。」
「等等！那不就是十分钟以后的事吗？」不、会、吧？姜薇安大感不妙，同时又对欧麟生起气来——哼！他还真是奸诈！他肯定是因为不想和梅阿姨率先正面交锋，才会藉故晚归。但这样一来，她势必会变成第一线的炮灰……可恶！她被算计了！
「是的，薇安小姐。梅夫人应当等一下就会到了。」
「齐叔，早餐我不吃了。你去準备招待客人的茶点吧。」她的食慾已然尽失。
「可是少爷有交代，妳一定要吃点早餐才行。」
「别管他说些什么了，反正他现在又不在家，你就看着办吧，齐叔。」姜薇安说完逕自往宅邸后方的庭院走去，她得先出去呼吸一会儿新鲜空气，心里很清楚待会儿家中的气氛肯定会因为某个话题而弄得乌烟瘴气，如果不先出去透透气，她会窒息。
「薇安小姐，妳要去哪里呀？」
「后院。」她双拳紧握，闷闷不乐地回答道。
「梅夫人一会儿就会来，到时候——」
「到时候你再来叫我，这样可以了吧？」烦！她只想尽量拖延相见不欢的时刻。
后院中种有她最喜欢的白色海芋，本来这里并没有种植任何植物，是欧麟在她搬进这幢别墅的第二年，才特别僱请园丁栽植而成。而这片海芋，总是能让她维持心情上的平静与安宁。
依稀记得当时是她过十五岁生日，欧麟带她出国去纽西兰玩，而纽西兰国内生产的海芋又非常有名，他们在一间花卉农场里看见各式颜色及品种的海芋，印象中她好像说过「好漂亮喔！要是家里也有种就好了」之类的话；结果回国没多久，欧麟就真的请人来种了一整个后院的海芋，还是她最喜欢的白色海芋。
想起欧麟对她的体贴与疼宠，姜薇安就无法再继续生他的气了。她顺手提起堆放在庭园一角的浇水壶，将水注满之后，她细心均匀地在芬芳雅致的一粒粒白色花苞上浇洒水露，她盼望这些清新美丽的花朵能够年年盛开。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她远远地就听见齐叔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的脚步声正往自己的方向过来。
「小姐，梅夫人来了，请妳到大厅去好吗？」
「好，我知道了。」唉，果不其然。姜薇安不得不停下浇花的动作，面无表情的她硬是挤不出任何一丁点好心情。
一来到大厅，她立刻就看到犹如老佛爷一般正襟危坐的梅阿姨，以及坐在她身边的那位面容姣好的女子。
「梅阿姨，早安，欢迎妳来。」身为晚辈，她还是懂礼数地问候道。
「薇安，我听齐叔说了，欧麟出外散步还没回来，那妳呢？妳又在做什么？」梅韵丢出问题后，姿态优雅地啜饮一口锡兰红茶。
「我在后院浇花。」姜薇安一五一十答道，坐在距离梅韵夫人最远的单人沙发椅上。
「浇花？这种事交给齐叔做就行了，妳是欧家的小姐，何必自己亲自来？」梅韵有些讶异，忍不住又继续唸她几句：「与其这样，妳倒不如多用点心思，学学那些能够培养妳的淑女气质的课程。」
「梅阿姨，之前我照妳的意思学了一大堆我以后根本用不着的『技巧』，事实证明，弹钢琴、跳华尔滋并不会比浇花这件事更实用，至少对我而言是如此。」姜薇安尽量心平气和地与她讲道理，毕竟还有客人在场。
「妳这丫头怎么老是说不听呢。枉费我那么苦口婆心地劝导，妳还是没有听进半句。就瞧瞧妳现在的打扮和坐姿，一个具有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会像妳这样穿着随便、坐没坐相吗？」梅韵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懊恼，看着她频频摇头叹气。
穿着随便？坐没坐相？姜薇安简直不敢相信她竟然会被挑剔到这么一无是处的地步！她低头看看自己，T-shirt、牛仔裤，很轻鬆休闲啊，又不是披头散髮、衣衫褴褛。另外，她不过是将右脚叠放在左脚上，这样就叫「坐没坐相」？天哪！她早该觉悟到梅阿姨的古板思想是不可能一下子从白垩纪大跃进到太空时代的。
「梅阿姨，拜託一下！女人缠小脚的时代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了，好吗？」她实在是不吐不快，差点没被打败。
「欸！妳这是在嫌我老古板吗？我提醒妳注意外表和仪态，也是为了妳好，妳还跟我顶嘴？」梅韵的嗓音足足拉高了八度，很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事情没有妳想像得这么严重吧？」姜薇安受不了地用手指捂住耳朵，佯装出一副可怜受害者的模样。
这时，始终静静坐在一旁观看的那位女子轻轻地笑出声来，她举止高雅，富有涵养，姜薇安用膝盖想也知道她系出名门，否则也不可能通过梅韵的「筛检」。
「静娴，不好意思，妳才头一次登门造访，就让妳当场看了笑话。」
「梅夫人，您说话太客气了。我倒觉得欧小姐个性直率，相当可爱。」她对姜薇安友善地微笑，从她的眼神中实在找不出半点虚伪矫饰的痕迹。光是这一点，就与以往那些矫揉造作的千金小姐大不相同，也让姜薇安对她的第一印象十分良好。
「妳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这么贴心可人。」梅韵夫人甚感安慰地拍拍她的手背，下一秒立即转过头来，对着姜薇安不无指责地说道：「薇安，妳看看人家静娴，不仅气质好，又懂得顺应长辈，妳好好学着！」
「这可就难了。人各有命嘛，天生注定学不会的东西怎么也强求不来。」她可不像「人家」一出生就生长在富贵之家，后天「接枝」对她而言所能发挥的制约作用很有限。
「这种时候妳就特别会搬弄宿命论。」
「不然我能怎么说呢？我对这类事情就是没天分呀！」
「妳——算了，这件事以后再慢慢说妳，今天我可不是专门来找气受的。」梅韵抚抚胸口，再喝口茶，让方才向上攀升不少的血压稍稍降稳下来。
「梅阿姨，我都知道，妳要介绍这位小姐给欧麟认识，对不对？」
「一点也没错。对了，刚刚被妳一闹，差点都忘了介绍静娴了。」
梅韵夫人的「指控」让姜薇安觉得好无辜，从头到尾都是她在看自己不顺眼，一直唠叨个没停，这下子却把责任全赖到她身上，实在是莫名奇妙。不过，由于姜薇安本身也很好奇对方的来头，所以也就暂且不去计较，闭上嘴等待下文。
「这位是罗静娴小姐，上个月才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拿到化学硕士学位归国，也是欧麟世伯的大女儿。」
「姜小姐，妳好。初次见面，请多指教。」她微笑道。
她连说话的声音都和文静的外表一样温柔甜美，直至目前为止，姜薇安尚未看见她任何不完美的地方。这个女伴人选的确是万中选一，没得挑剔。
「罗小姐，妳好，我是姜薇安。梅阿姨应该有向妳提过我跟欧麟的事了，欧麟是我的法定监护人。」她简要地将她和欧麟的关係陈述一遍，省得她误会。
「这事我知道，妳和欧先生的感情很好，就像亲生父女一样。」
不知为何，当姜薇安从罗静娴口中听到「父女」二字时，心口竟然产生一股异常尖锐的刺痛感，甚至多过荒谬可笑的感觉，令她极不舒服，毫无来由地不适。
此时，姜薇安才蓦然察觉到，当她不得不对外说明她与欧麟的关係时，她总是挑选「监护人」这个字眼，而不是「养父」。难道是她潜意识里不由自主地在迴避些什么吗？这层突如其来的醒悟让姜薇安一时缄默了。
「她呀，从小被欧麟惯坏了！老是直呼欧麟的名字，没大没小，偏偏欧麟也放任着不管，真是的。」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这也表示他们感情很亲，彼此之间没有距离。」
「静娴，妳真是蕙质兰心，欧麟要是能认识妳，就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了。」梅韵愈看她愈觉得喜欢，以前的那些年轻小姐们没有一个比得过她。
但是，一想到欧麟在事先知道她们即将来访的情形下，竟然还藉故在外徘徊，她不禁皱起眉头，砲口又再次对準了姜薇安，「薇安，欧麟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他出门前有没有跟妳说些什么？」
「梅阿姨，我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哪会知道他在想什么啊？而且他出去的时候我还没睡醒呢。」姜薇安无奈地答道。要是她早料到欧麟会这么贼，早一步「避难」去，说什么她都会紧跟在他后头，这会儿也就不必乖乖地坐在这儿聆听教训了。
「真是乱来，让客人坐着枯等太没礼貌了。」
「梅夫人，没关係的。若是严格计较起来，我也是一名不速之客，实在没有怪罪主人的道理。」
「好孩子，难得妳这么懂得为人设身处地着想，相信欧麟日后会明白妳的好。」
是这样吗？姜薇安当下的第一个想法便是——梅阿姨太天真了。以欧麟先前那些纪录不良的「前车之鉴」看来，罗静娴固然在各方面都表现得相当完美无瑕，但是否要让双方关係维持下去，真正的主导权仍是掌握在欧麟手中。
当然，凭良心说，她自己是满喜欢罗静娴的，如果她能和欧麟有好结果，她也会由衷替两人感到高兴。
就在此时，欧麟总算从后山散步回来了，身材颀长挺拔的他即便只穿着一身轻便的休闲服，依然英姿不减。他一走进大厅就看见姜薇安一脸想走人又走不了的莫可奈何神情，显然又被梅韵姨妈唸了一顿，另一名素不相识的女子则与她比邻而坐。
「姨妈，妳来啦？」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你这孩子就是这样问候长辈的吗？而且你让我和客人等了你将近半小时，太说不过去了！」梅韵夫人不悦道。
「没错，半、小、时！」她也足足受了半小时的闷气！姜薇安悻悻然地转过头，背对着梅韵姨妈和罗静娴，故意对欧麟装出凶恶的表情——他要是再不回来，她就决定想办法「落跑」。
欧麟将姜薇安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唇角不禁微微勾起。但接下来，他走到姜薇安身边，说出一句跌破在场众人眼镜的话：「我现在要带薇安到网球场打网球，妳们也可以一起来。」
「打网球？」姜薇安实在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虽然说她的确很乐意从事户外活动，简直巴不得马上去，但梅阿姨恐怕没有那么好说话吧。
「欧麟！你没看见今天有客人来吗？还打什么网球？」梅韵夫人显然不很赞同这个主意。
「以球会友不也很好吗？每次都坐着相看两瞪眼，久了也会生腻。」他向来是言出必行，就算她反对也没用，毕竟他才是主人。
「你——」
「梅夫人，既然欧先生有此雅兴，我也很乐意奉陪。」罗静娴未免气氛僵滞，善体人意地说道。
「真的吗？」梅韵夫人不确定地反问道。
罗静娴笑着点点头，没有多说话。
「欧麟，这位是罗静娴小姐，就是你罗世伯的大女儿，从小学就到美国唸书，上个月才从哥伦比亚大学毕业，你可要善尽地主之谊，好好招待人家。」梅韵先向欧麟介绍客人的身分。
「罗小姐，欢迎光临寒舍。不过，可惜妳无法久留，等一下由我开车载大家到附近的网球场打球，请妳赏光了。」从欧麟客套的应对话语中，实在无从推测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好的，谢谢你的邀请。」罗静娴很有风度地微笑道，丝毫不因此而影响心情。
「欧麟，你都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随心所欲！这种怪脾气该收敛收敛啦！」梅韵夫人顺道唸了他两句，这才摇头叹气地起身，準备走向主屋旁边的车库。
罗静娴也优雅地站起，跟在梅韵后头，走向大门。
姜薇安和欧麟走在最后，她实在忍不住满腹疑惑，踮起脚尖，凑近欧麟的耳朵悄声问道：「欧麟，别跟我说这是你临时起意的结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是这么一回事。」他有答等于没答，但看着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分神祕。
「真没意思！」眼见是没办法从他口中套出什么答案了，姜薇安索性放弃绕着这种枝微末结的小问题打转，逕自走向停在车库中的BMW，打开车门，习惯性地坐进副驾驶座的位置。
「都要出门了，你们两个还在嘀咕些什么？」梅韵严肃地问道。
「没什么。」姜薇安和欧麟异口同声说道。
欧麟在驾驶座坐定之后，随即发动引擎，朝市立网球场驶去，他心中自有盘算。
加载中,请稍侯......
精彩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