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蛛丝马迹
软禁进入第三天,聂雁充分体会到这个时代的複杂之处不下于公元三千年。
对不大的菊城而言,冢山仁美事件自是骇人听闻,有人想要就此将两位嫌犯正法(虽然没有法)了事,但是姬婆婆极力反对,聂雁认为毕竟年纪大,事情看得多,大概知道此事不单纯,但更令人疑惑的是……
冢山朔在卡马前的议会上,力保两人。
「云哥哥,」看着站在窗边的雪鸢,大眼瞪小眼……现在信件都要经过检查了。
「嗯?」幸好还准许我们跟城主通信……
「你不觉得朔很奇怪吗?」继续跟雪鸢玩瞪眼游戏……
「怎么说?」
聂雁回头,背着朝阳的剪影让聂云感到有如幻梦:「他会说两城的语言,为什么一开始需要水的时候不自己跟风城沟通,这样不是可以避免很多牺牲吗……搞得这么多人受伤,甚至有人死亡,连我好不容易见到云哥哥的时候,云哥哥都是伤患……」
聂云晃了晃自己中看不重用的大脑……看着心爱的弟弟。
子翎刚刚是说……『好不容易见到我』……诶?
「想必有原因吧,子翎……」认真地说给好弟弟听:「风城之所以成为很多不同种人的家,就是因为风城亓家不喜欢过问别人的过去……也可能是大家都有过去吧,所以到最后大家彼此互不相询,成了习惯,而且……嗯,我也觉得如果自己有想隐瞒的事情,肯定不想人发现……」
对着窗外放走了雪鸢……无奈的语气:「你在绕口令吗……」
「就像子翎一样啊……」聂云盘膝坐在地上,还没读城主的信,先认真开口:「我们以前明明见过的吧,但你就是不想承认。」
惊讶……回首……
房间充满清晨榻榻米的香味,聂云倒也没有生气的意思,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子翎,我虽然脑子不好,学东西慢……倒也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人……从你对我的好,嗯……该怎么说呢,总之我明白你待我好,也从里面感觉到,我们早就认识了……」
「……」保持沉默……
抓抓自己毛乱的棕髮,别开弟弟惊讶的眼神:「你看吧……看表情……果然是这样。」
「这……云哥哥…...我……」我并不是想骗你。
「可是我想你不提醒我,总有你的理由的……要论记性我是真的不行,可是人家对我好不好,是不是真心真意的,这里感觉得到的……」摸摸自己的心脏,意图传达些很重要的……东西:「所以子翎待我好,我心里明白的,既然你有你的顾虑,做哥哥的就不追问……我想对朔也是一样,」似乎也不是很懂自己想表达什么,粗粗的手指抠抠脸:「……哎!哥哥我真是不大会说这些……但我师父常说眼睛是用来看路的,看人看事情都要用心的……我想你这么聪明,应该明白……」
来到云哥哥身前,只是看着……但……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吶……我们真的见过的,对吧?」凑近大脸,聂云还是忍不住问问……
「云哥哥……」能说我也想说……
「?」
深深地望入棕色的大眼睛,那双眼睛总是对自己关爱备至:「我……我们俩一直被关着也不是办法,晚上……我想出去一趟。」转移话题。
「诶?」不解……摊开刚刚的信件:「是药婆写的,可是……可是我想城主也是这个意思,我们最好安份待着。」
「大家的顾虑我明白。」
可是……今晚差不多该发作了吧,还有项鍊也必须找回来……不知道廿四小时后再回来会不会被发现?不过要出去是真的不难就是了,门外也就两个人守着,连窗外都没人看守。
「子翎要去找项鍊?」不知何时,放下了信籤,大掌又握住了弟弟的肩膀:「可是……这样真的会给城主添麻烦啊,况且朔也在帮我们了,之前你不也说……我们得安份点……当然我也没资格说你,其实要不是弟弟陪着我,我自己也闷得慌……」
听了云哥哥的言语,无奈笑笑……我又不是因为闷才想跑出去:「嗯,但……那鍊子很重要。」而且我也不想让你看到所谓的代价……
就因为知道你对我好……所以也知道……若你见了,会很难过的。
晃着钢丝头,左思右想,最后……大脸表现出了颇为委屈的表情:「那鍊子真的这么这么这么重要?」比城主说的话还重要吗……即使是至亲,是说……我本来就想过要帮贤弟找的。
似乎……对云哥哥那委屈的表情,意识到什么,却又没有连贯上:「嗯,很重要。」
「这样啊。」不明原因,心里好像有些不满……哎?自己好奇怪……
别开视线:「嗯。」你不知道……我被你抛下了八年,那鍊子是你留给我的宝贝……
况且万一你以后去了小时候的我那儿,那……那样我又要被丢下了,天晓得又要几年?我甚至不知道你会不会回来……被丢下的怎么都是我?我就这么一条项鍊,当然珍惜,对只是由精子与卵子製造出来的我而言,那根本……是我全身上下,唯一真正属于我的东西。
是你给我的东西,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我只知道那是你留给我的……东西。
见到子翎似乎难过了,好哥哥连忙忽略自己那莫名的情绪,大大的手掌抚着弟弟软软的头髮,安慰:「那,那……那哥哥我去替你找,你今晚乖乖待在房里,好吗?」子翎自己出去太危险了。
「……这……」没料到哥哥会这么说,有些错愕。
聂云见弟弟犹豫,忙游说:「你不是说山里有恶人?那位红髮的……我以前听说过他,的确是不好惹啊,很多旅行商者都被抢过……子翎你一个人去,哥哥肯定不安心,还是我去吧,那鍊子我也见过的,不会认错。」
歪头:「这……这白石山这么大,你怎么找?」这人脑子在想什么:「况且夜里我走过哪些路我自己都说不清楚,你这是大海捞针,还是我去吧,至少我记得自己到过哪儿。」
「不行,你得听我的。」从摸头转而扳住肩膀,显然有些怒意:「我都愿意去找了,子翎不可以再任性,溜出去万一被发现,你让城主怎么跟菊城交代!?我去找就是了,我说过不能做违背良心的事,既不愿你出门,但也不愿给城主添麻烦,所以我去就是了,这样你还不满意?子翎,项鍊是私人的东西,我们待在这却是为了风城,凡事还是要以大局为重……」
……以云哥哥的个性,理所当然会这么说,他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会说自己溜出去找,已经是对我很大的让步了。
但你出去我就安心了吗?我才不在乎什么大局……反正现实就是我们被当成嫌犯关着,要不是看在风城提供乾净的水的份上,说不定早被当杀人犯处理掉了,与其在这儿待着还不如自己去把事情弄清楚,既然要找犯人,当然还是自己出去比较实在。
虽然……今晚即使我出去,也无力找线索就是了,如果能找到项鍊就算万幸了。
「子翎!」
「云哥哥,」看着哥哥认真严肃的脸……一直都是一根肠子通到底的个性:「对不起,我不任性了,今晚我们都待在这儿,项鍊……缓缓没关係。」因为我不想让你讨厌我,在这个公元五万年的世界里,我只有你而已。
扳住肩膀的大手鬆了鬆,安心的表情:「子翎果然懂事,我说嘛……你人聪明,也不是小娃娃的年纪了,只要讲道理就会听的。」
淡淡一笑:「嗯。」因为……我只有你而已,你不明白。
现在每下一个决定,我都好怕自己会消失……万一你讨厌我了,是不是以后遇见幼年时期的我,就不会对我好?那样我是不是还能来到公元五万年?
云哥哥当年养我长大的时候,我也曾经非常任性……云哥哥是不是也害怕过自己会消失?
我……其实有好多话,好想对你说……
「子翎,你怎么啦?」弟弟还是很在乎那鍊子吧……
弟弟从遥远的地方来,看平日里透露的口风,应该是千里迢迢特意来寻我了……可我却不长记性把他给忘记了,哎!真该死!说起来本来就是我不对,他从家乡带来的东西就那套很多口袋的黑衣服,还有那鍊子而已……身上什么都没有地跑来找我,我把他忘了就够不应该了,可不能再亏待他!
「没什么,」弯起美丽的双眼,微笑:「不知道中午吃什么……真想再吃一次冬粉。」
「弟弟爱吃冬粉?春雨?」原来弟弟爱吃那个啊,我记下了。
似乎想到什么,聂雁愣了会儿:「对了,为什么风城也会叫『春雨』?写法应该一样吧。」春雨明明就是日语,该是现在的菊语……为何使用汉语?甚至名字还用表字的风城会用这个?
「诶?」不是很明白为啥好弟弟突然问起这个……尽己所知地解释:「因为很久以前……嗯……好像是因为白石山吧。」
「白石山?」
「嗯嗯,」弟弟好像喜欢听这些,那我多说点:「白石山以前没有白石山的,所以两城也没有隔阂,在几万年前是在一起的,我想……应该是因为这样,所以有些字相通吧……大概是。」说着还点点头,颇为认同自己的推测。
一瞬间心中掠过了个还不是很清晰的想法:「……我听朔说过,白石山是人堆出来的?」
「是啊!」想了想,似乎对这类传说也不是很肯定:「大家都这么说的,说是为了想念的人堆石头,不过……现在那山上都有树有草了,也可能是原本就有座小山,大家再慢慢堆高……树木的生命力是很惊人的,经过这么多年,可能就把人堆的岩石当成普通的地,又慢慢长出草木甚至森林了吧……」
低头,喃喃自语地思索:「也就是说……白石山是人为跟自然两种力量製造出来的山……嗯……」可能性很高。
我怎么好像有抓住什么线索的感觉,怎么我来到这个世界要变成侦探了?
嗯,冢山家……冢山……朔是入赘的,而且还很会说风城的语言,但平时又不说……可以算是刀子架在脖子上了都不说……可能是夫人的死让他产生其他情绪转变,所以才说的,可能是慌乱吧……毕竟他这么爱他的妻子。
刀子架在脖子上?嗯?
「对了,云哥哥,先前你说过『恨铁不成钢』,」依然盘坐在哥哥身前,温和询问:「你的师娘是从书上看来的句子,还是真的有见过钢铁?或者是其他……呃,敲敲会发出清脆声音的东西?」
盯着子翎,眨眨眼:「有见过啊,我也见过,很多刀啊剑啊,都是用铁做的。」
惊讶的神情,追问:「那……在哪见到的?」
「洛城有很多,」摸摸自己的肚子:「其实在你来到这里之前……哎,你应该听说过九年前洛城曾经想灭掉我们跟菊城吧?」见弟弟点头后,继续:「你来这里之前一阵子,因为洛城手握大权的『城臣』换人了,我就去探探究竟……所以……才受伤了。」
闻言,聂雁抽起好看的脸:「你,你……云哥哥,你是说你去当间谍?」这种粗枝大叶的性子能当间谍吗!?真晕了……
「间谍?蝴蝶的一种?」弟弟喜欢漂亮的东西,我知道。
无言地摇头:「不……我是说……这个,嗯,你去当细作?城主让你去?」蝴蝶……拜託你多读点书,这词语明明就有在书籍上出现过……
大脑袋又摇头又点头:「是啊,不不……不是的啦,是我自己偷跑去的,我看端少主自己决定去冒险,芳少主又担心哥哥,城主又一直昏迷……眼下没法子,端少主这么小,让他去不大妥当,况且九年前那一仗已经不见他大哥了,我怎么好让端少主去冒险……那城主会很伤心……」说到底还是为了别人劳碌的性子:「所以药婆跟芳少主给他哥哥下了药,让他一整天都睡着,我趁机偷跑去洛城探敌情……」
聂雁内心汗了一下……云哥哥,你真是无论何时何地,都有让我无言的本事。
虽然很不想这么说……但我真觉得怀端少主去会比你好很多……至少他挺机警的,年纪小也是个掩护,别人怀疑不到他身上。
「总之,你就被射穿了肚子,打回来了?」说着……倒有些心疼地看了看云哥哥的肚腹。
知道弟弟担忧起自己了,憨憨一笑:「那没什么啦,反正你也治好我啦,现在我也知道些养身的药草,以后弟弟不舒服的时候我也会照顾……还真多亏你教我。」
「是你老拉着我问,明明不懂菊城文字……」想了想,惊觉:「难道云哥哥,你学那些就是为了我?」不会吧……是……真的吗?虽然知道哥哥对我好……
单纯诚恳的视线:「是啊,不然我这脑子要我学那些……早晕了,但你自己若生病没法自己照顾自己的嘛,我既然当哥哥了,就有责任保护你、照顾你的啊,所以就算笨还是得学的。」一点都不介意说自己笨,说得天经地义。
一阵闲聊,已经时近中午,雪鸢在不远处的粗枝上直挺挺地立着。
微风带来春天的味道,也带来卡马广场上众人的议论……聂雁感受着……
「眼睛用来看路,心用来看人……」这话说得真好,但做起来可不容易,云哥哥却做到了:「吶,云哥哥,项鍊的事情暂时别想了,能不能再跟我说说风城的事情?」
「风城的事……也没啥好说的……不怎么有趣诶。」
「你说端少主有个哥哥?」亓怀端、亓怀芳……还有?
「喔……对啊,当时他大我四岁,所以现在……呃……」
「他当时大你四岁,现在也还是大你四岁。」云哥哥,你真行……又让我无言了。
「啊,对喔,总之那时候情势危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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